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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0月3日 星期四

老相片


喜歡這張老照片 兩姐妹身上穿的是媽媽手製的罩衫 我們總是被打扮的一式一樣 媽媽有張年輕稚氣的臉孔 姊姊一臉頑皮 我羞怯靦腆若有所思 看似純真的照片卻暗潮洶湧  我們一人抱個娃娃 姊姊的是男娃 我的是女娃 也許是父親的無意 但是姊姊認定是偏心 小小年紀妒火中燒 拿起剪刀把我洋娃娃的一頭秀髮絞得慘不忍睹 事隔多年 至今還記得那種天地變色的傷心

有一回父親帶我們去沙灘戲水 給了我們一人一個小桶和玩具鏟子 姊姊不慎將她的鏟子折斷 她把我支開 等我回來後發現我的小鏟子也離奇的折斷 可憐的我又是一陣痛徹心肺的嚎哭

Rivalry 也許從未真正停止 但是 we are inseparable.


2011年11月25日 星期五

Occupy Kitchen


感恩節的晚餐圓滿結束 即使事先指派任務 過程卻比我想像的艱難。 我一度覺得自己要崩潰 更詭異的是我清楚的意識到 崩潰的原因不是宴客的繁忙 出菜的壓力 而是 kitchen invasion。

我經常在家大宴小酌 事先總有個通盤大計在腦子裡 何時採買? 何時預做? 冷盤熱菜 分配爐頭 烤箱 盡量簡化流程 客人 4,5 點抵達 餐前飲料 appetizer 凡事就緒 6-7 點一定準時開席。

這回把工作分派後卻有點失控 R 的弟弟有藝術家的怪脾氣 向來我行我素 準備包辦火雞的他原本要在前一日來領取我們事先預定的 21 磅 organic turkey 帶回家醃製料理 感恩節當日烤完後帶到我處 結果他遲遲不來領取 又臨時差我去買回 stuffing 的用料 到了晚上一通電話說他沒有大烤盤 現在要去採購 請我先醃火雞然後留在冰箱 等他明日再處理。

從 Oregon 飛來的妹妹 自告奮勇要來幫忙 這個妹妹原本是個 modern dancer 結婚後成為全職家庭主婦 因為有三個男孩 對於時間也難以掌控 過了預約時間也遲遲未出現 原來小孩精力過剩 臨時決定先讓他們在旅館游泳池耗完體力後再過來 間中 D 和 外甥女各自從學校宿舍拎了小包來住下 結果還來不及準備感恩節晚餐 就得先忙著張羅這些客人的 pre Thanksgiving 伙食

我深呼吸幾口 想著明天還是有時間處理其它事物 但是管的了自己管不了別人的挫折 讓我平滑的臉頰竟然失常的冒痘。感恩節早上九點我去 bakery 領取事先預定的南瓜派 蘋果派 讓自己悠閒的喝了杯咖啡 回到家中驚嚇的發現 昨天遲遲不出現的弟弟 妹妹竟然已經在廚房大陣仗的翻出鍋碗瓢盤開始料理火雞填料 小男生樓上樓下狂奔 猛力拍打琴鍵 不斷發送噪音 這回還不到十點 我面帶微笑悄悄吞下一顆頭痛薬。

弟 妹好意前來分勞 但是無法踏足廚房掌控全局 讓我這個 control freak 更加不知所措。小 D 也有一根固執的筋拗不過來 他一定要用一成不變的方式和食譜料理 mashed potato, 拒用 mixer 攪拌 把過量的馬鈴薯擠在相對太小的盆裡 用手攪得薯泥飛滿料理枱 我掩面離去決定再吞顆薬。

過了午餐時間 廚房忙得一團混亂 設法混進做出 macaroni and cheese 餵飽小孩 稍候女友出現又忙著引介我的單身漢老友 看看能不能擦出火花 R 的大哥大嫂正好從聖地牙哥開車上來 兩個律師沒搞清狀況 一直興奮的霸著我的律師男友聊個不停 急得我這個媒婆不時要打斷。

愈來愈多的客人出現 廚房更加難以踏足 所有的蔬菜由我負責 可是下午五點我還插不上手 這時突然認清我的壓力癥結 我們在不同的環境背景長大 我的工作生涯 一切效率優先 雖然生活也有隋興的一面 但是這種計畫只供參考 時間管理也不存在 想到那做到那的方式 實在與我相異。


最終的結果仍是堪稱完美的盛宴 對於雙方手足都熱情參與加入也屬難得 雖然事後的清理工作十分驚人。 大夥暢敘酒足飯飽擁抱送客之際 我想著今晚終於可以有個好眠 R 突然高興的宣布 既然還有這麼多的剩菜 甜點 不如明晚再過來聚餐吧! 我忍住目露凶光 是不是要再吞顆頭痛薬?



2011年11月23日 星期三

Pre Thanksgiving

平時感恩節與我沒太大關係 除了對火雞興趣不大 每年照例都是妹夫和幾個印度家庭用 potluck 方式慶祝 問題是每年都指派 Echo 媽買火雞 烤火雞 負責主菜 其他家庭只准備配菜 年年如此媽媽願意犧牲奉獻我也無話可說。

R 的​​家族則是每兩年在山上大團聚 不團聚的隔年兄妹四人往常都是回到R 母親的家慶祝 三年前 R 母過世後 少了凝聚的中心和地點 分住外地兄妹們也鮮少聯絡見面 R 希望繼續維繫家庭傳統 今年央我 host 感恩節晚餐 雖​​然任務繁重 但是食物只是媒介 家人團聚的意義更為重要 只好扛下重擔

不料今年印度家庭竟然無人號召 妹妹一家和媽媽決定也要來和我慶祝 往年都和 Jon 家人過節的姐姐一家 也因家人遠遊沒有活動 主動加入

一個親戚 先生老在外地奔波 一人帶著兩個孩子怪冷清 索性一併請來 單身的女友當然不能漏掉 順便也把男性友人請來湊對 姐姐的音樂老師隻身在舊金山無親無戚 一道來吧! 也不過多副刀叉。

就這樣一下膨脹成二十多人 還得設法安排兩張長桌 孩童桌和所有的餐具 以往我一定處在高度壓力下 凡是親力親為 把自己忙的脫層皮 不過今年決定放下"控制欲" enjoy the party 而不是鞠躬盡瘁整日在廚房勞動

於是把管理派上用場 每人分配一些職責和採買項目 眾人也覺得有參與和貢獻皆大歡喜 雖然還是有許多清掃工作和食物料理 不過感恩節前夕還能在此撰文 而不是滿街瘋狂奔波扛火雞已經是心靈解放的一大步

還是先喝杯咖啡 暫且不去煩惱明天的問題吧!

2011年8月1日 星期一

Family Gathering


妹妹是個教學極度認真的老師 經常廢寢忘食的研究學問 設計教材。沒有一次去拜訪她時不是在改學生考卷 似乎也藉此荒廢家務。 幸好有個雖然常拌嘴但十分支持她的先生和 “阿信” 性格任勞任怨的母親 替她料理家務和照顧女兒 即便是暑假 其他老師們都去渡假之時 她還是不斷選課進修 。

週末邀宴全家聚餐時 她興奮驕傲的展示用90秒講解細胞分裂的自製短片 手法還十分初淺 不過精神可嘉 自己配音 用電腦軟體變聲 加上片尾還自唱一段歌 連家中的母雞都一起入鏡 十分好笑 有興趣欣賞可以按此鏈結

料理九人的 four course dinner 我到下午兩點才出門買菜 母親急得直問 “妳怎麼出的了菜?” 我說 “別驚 是家宴又不是國宴 一定出得了菜” 六點半准時上第一道菜 生菜雞鬆 接著海鮮沙拉 主菜是日式酥炸豬排佐兩道蔬菜 最後偷懶做簡單的甜點 panna cotta and berries 不過因為有大溪地來的香草莢和新鮮草莓 藍梅 頗受歡迎




貓小姐又來搶座位

2011年6月2日 星期四

Goodbye My Love



Siebel 病了三天 送醫途中 無預警的死在我懷裡 自責沒有提前送醫 為甚麼僥倖的認為他自己會好轉 他和 Minimi 同樣的飲食同樣的環境 為何只有 Siebel突發疾病 我陷入極度悲傷和懊悔 眼淚崩堤 無法接受殘酷的事實 一部分的我也隨之蒸發

不記得何時曾經如此傷心 沒有你如影隨行 依偎在身邊的日子還會一樣溫暖嗎?

2011年3月16日 星期三

無題

母親從妹妹的後院拾了半打雞蛋給我 色澤光滑溫潤放在白瓷碗裡煞是好看 也激起我作畫的慾望 從來沒試過粉彩也不了解粉彩的脾性 但是經常在美術用品店失控亂買顏料 既然有幾盒晾在儲物架上 於是憑想像隨手調色上色 試圖網留這碗新鮮 結果弄得一手一身沾滿顏料 事後上網 research 發現別人都是穿著圍裙帶著橡膠手套塗抹 因為顏料十分toxic 我完全是閉門造車 而且還停留在寫實階段 如何才能大膽揮灑脫離具象呢?


除了鮮蛋母親也帶了幾張照片要我掃描存底 難得有一張在舞蹈發表會後全家女性的合照 之前沒注意 怎麼就只有我的肚皮若隱若現? 該遮住胸肩部位的珠花也偏移 Chelsea 的身高已經追上我 比她的媽媽高出一個頭 我問妹妹怎麼生得出這麼高大的女兒 她竟然很沒幽默感的答 "生出來的時候沒那麼大, 是後來才長大的” 母女二人出門常被認為是領養的孩子 有回又被詢問 妹妹解釋是親生孩子 還朝妹夫的方向指指 沒想到對方頻頻點頭 “我理解 就是那種離婚的家庭 是妳丈夫前次婚姻帶來的孩子”


認得出黑白照片上笑顏燦爛纖纖細腰的女子嗎?這個當年有一籮筐追求者 藝術家的 muse 讓父親痴立寒風中苦等的女子就是現在每天叨唸我們的媽媽 有時很難想像她也曾經如此年輕 有過青春飛揚的夢想 歲月是殘酷的吧 不論如何閃躲 它誰也沒饒過





2011年2月23日 星期三

Arangetram


寫了半天 Arangetram (debut on stage performance) 盛會 但是沒有主角的照片實在說不過去 現場有專業攝影師負責拍照 在未取得照片前我先放上當日的節目單讓各位看官欣賞一下巧笑倩兮的 Chelsea 和她鮮豔的服飾




2011年2月20日 星期日

The Whole Nine Yards

當妹妹定下她的女兒 Chelsea 獨舞演出的日期時 我還沒發現 R 已經買好 cruise 船票 幸好我們是清晨下船 演出是當天下午 估計趕得回來而未太讓我左右為難

這個演出算是一個重大的里程碑 籌備的過程花費不亞於一場盛大的婚宴。Chelsea 自幼學習印度傳統舞蹈 經過十年的學習磨練後 必須舉辦一場公開的獨舞演出通過考驗 如同少林子弟學成後出山。將近三個小時的舞蹈 不但要技藝純熟 每個舞步 手勢 眼神 面部表情的詮釋都是功夫 還要有足夠的體力 stamina 獨撐全場

妹妹和妹夫對於這場演出原有很大的分歧 妹妹認為舞蹈只是興趣嗜好 應以學業為重 也無必要這樣的花費 從租下表演場地 裝飾會場 登報公告 到拍照印製邀請卡 安排傳統樂隊伴奏 請專業攝影師拍照錄像 中場的茶點以及演出後數百人的晚餐 安排從各處飛來的親友 簡直就是大婚禮的陣仗 但是妹夫堅持此乃 once in a lifetime 的盛事 還慎重其事的飛回印度訂製演出服裝首飾 不但是 Chelsea 的服裝 也要了我們母姊的尺碼 要求我們當日必須身著傳統的 Sari


我一切由妹夫做主 只表達最好是寶藍色系 當我收到 Sari 成品時嚇一跳 是棗紅而且上面繡滿了珠花亮片重的驚人 如何把這疋九碼長的布料裹在身上又是學問 我心想到時自然可以請印度太太們協助也就沒有細究

昨天一下了碼頭立刻直奔聖地牙哥機場 結果飛機還是誤點 飛回舊金山後 衝回家中只剩下半個小時可以梳洗換裝 眼看就要開場 我只好自己想辦法 先從 iphone 上搜尋 youtube "how to wear a Sari" 看似容易 但是困難重重


先是緊身上衣的小鉤子全在背後 我怎麼扣也扣不上 請 R 協助 但是他也不俐落 半天也找不到急得我跳腳幾乎吵一架 我依指示穿上裙子 結果不是走兩歨掉下來 就是裹得像木乃伊行走不得 一大團布拖拖拉拉糾纏不清 顧了前面 就顧不到後面 氣得差點掉眼淚 最後只好請 R 兩臂伸直把布拉平 我自己從一頭旋轉到另一頭 先出了門再說 結果昨天又是風又是雨 42 F 一襲薄紗冷的只打哆嗦

趕到了表演廳 我假裝從容的坐到席位 此時 Sari 早不成型 還不時從肩膀滑落 左顧右盼看著全場的其它印度女性怎麼都沒有我的問題 一個印度親戚看我東拉西扯實在看不下去 立刻把我帶到一旁重新整理把布打了幾個褶 用別針固定後終於安撫了這九碼布



2010年2月25日 星期四

吾家有女已長成

在西班牙攻讀語言學博士的外甥女Jessica 回家探親 看到她過去幾年來的轉變 除了感歎時光的流逝之外也欣見她這些年的獨立成長

記得 Jessica 還是幼嬰的時候 有一回姊姊要外出一會兒 要我暫時看顧。我看她睡得正熟 不過是洋娃娃大的尺寸 一時起了玩心 偷偷把熟睡中的她從小床挖起抱到廚房 試圖試驗媽媽平時替她洗頭的方法 我用左手托著她的頸子 右手轉開水龍頭用溫水先打溼 抹上洗髮精 這時她突然驚醒大哭 拳打腳踢衣服溼透 我一陣手忙腳亂 急著要沖掉泡沫 又要在母姊回家前把她打理乾淨消滅證據 結果還是被她們活逮個正著

她小時候我自營一家室內設計裝潢公司 不上學的時候 她是我的小跟班 經常跟著我跑工地監工視察 總是乖巧的在一旁伴著幫忙做雜物 身為阿姨的我不用扮演黑臉 兩人經常晚上不睡覺一起看午夜電視吃宵夜 那曾是我們之間心照不宣的小祕密

Jessica 還不到十歲的時候 就讀的學校放了段美國畜牧業的影片 沒想到看到片中動物的悲慘待遇 她再也不肯吃肉食變成吃全素 我們覺得這應該只是一個過渡不會堅持太久 尤其她從小嗜食外婆烹煮的各類肉食 但是個性一向隨和不彆扭的她對吃素這件事竟然異常堅持而且徹底 一直堅守到現在 外婆怕她營養不夠總是不時想辦法偷渡雞湯在她的素食裡 讓人哭笑不得


這個從未無理取鬧耍潑賴皮 毫無呈現任何難纏階段的小天使 到了高中時期突然開始叛逆 而且是變本加厲的扳本 把頭髮削成龐克染成藍綠色 好衣服剪成破洞 摒棄一切時尚物質 甚至開始逃學 在姊姊力阻下算是放過刺青和皮肉穿孔。有時送她上學 她堅持我在兩條街外把她放下 似乎孤兒般的獨行俠較酷 而且我的賓士車是她眼裡腐敗資本主意的象徵

那段日子曾讓家人十分痛苦無助 她只和弱勢交朋友 我們似乎再也走不進她內心閉鎖的世界 即是進了大學仍然沒有方向 只是漫無目標的渾然度日 無計可施下老薑建議把她送到西班牙遊學一個夏天 或許遠離負面的環境 從放眼外面寬廣的世界裡 可以走出自限的一方小井。

看來薑還是老的辣 也許是馬德里的烈陽 也許是同儕間的激勵 拉丁語系的活潑浪漫 某種熱情的氛圍 回家後的 Jessica 脫胎換骨走出陰霾 立志要從事語言教育 次年夏天隻身前往 Oxaca, Mexico 教授當地居民說英語。接著在巴塞隆那拿到語言學碩士並在大學兼課教同齡的西班牙學生英語 之後進入博士班 最驚訝欣慰的應該是一路為她操心多年的姊姊吧。

緣於我自己對語言的興趣曾經鼓勵 Jessica 在學校裡選西班牙語 現在她的程度遠遠的超越我 返家第二天 就給了我 homework 要我做練習題 對於這樣的角色轉換 不但沒有折損我的 ego 反而十分慶幸後浪的推進

2009年11月24日 星期二

我的父親母親(五)

我們是五月抵達薄霧籠罩的舊金山 姊姊選擇留在台灣 (第二年把貓兒送來會合) 妹妹的學校要九月才開學 我的未來一切 up in the air 沒有朋友和熟悉的軌道 被迫重新認識從小未玩在一起的妹妹 那年的夏天身心都覺得冷洌 我成了父母的翻版 念及父親已屆耳順之齡 父母都無業 不想增加他們的負擔 我把自己的私心擱下 留在他們身邊就近入學 放棄私校選擇公立大學。在第二年才能入學之前我已經有個全職工作在一家咖啡公司管理存貨。 在交通不便捷的美國 也責無旁貸的成了接送全家人的司機。

爾後母親順利的回到金門橋下景色逼人的軍事基地繼續她的會計工作。回到熟悉的領域和穩當的公職福利 讓她覺得安心無慮。 父親賦閒一段日子後出乎我們意料的在舊金山最老的華人報紙 金山時報 成為專欄作家。有人付費讓他讀書寫字抒發時事政論 給了他一個揮灑的管道 讓他又燃起對生命的熱情。這段日子可能是我的父母最無壓力負擔的安寧歲月

八年後父親漸漸的出現失憶的現象 經常問我們今天是星期幾?問了就忘 新的事情永遠記不得 陳年往事卻永誌難忘。 我們以為他和我們鬧著玩 怎麼會一秒鐘前的事都不記得。 第一次讓我們不得不正視這個問題 是父親大學校友會在中國城舉行午餐聯誼 父親去赴會天黑後才回家 說起他到了會場看到全是老人 一個也不認識就離去了 走著走著突然也不記得回家的路 後來藉著日落的方向辨別方位才找回家 但是也交待不出一個下午去了那裡

我們說服自己這只是個偶發事件 沒多久他又告失蹤 這次是一夜未歸 不知道他是否遇到不測 我的精神幾乎崩潰 我的朋友同事們自告奮勇 自行組織拿出地圖各人劃分區塊 開著車一條街 一條街地毯式搜索 這無疑是大海撈針 但是竟然在路上被其中一名自願者找著 。這樣的事件之後重複了好幾回 最長的一次是三天三夜 想到舊金山夜裡的霜寒露重 我們的煎熬折磨無以言表 幸與不幸的是父親身強體健加上失憶 挨餓受凍全不記得 時間對他完全失去意義。我們的三日長的分秒難熬 他卻告訴接他回家的姊姊他剛剛是去見了女朋友。 對於當年熱心投入的搜索隊 至今想起仍是感念萬分。

母親不願面對這個事實 也不願採取任何行動 我安排了醫院做測驗診斷 證實父親得了老人癡呆症 情況只會惡化 對於一生勤學累積知識的人 喪失智能是件何其殘酷的事 。我建議母親在他未完全失憶之前 帶他回老家讓他和家人見最後一次面 於是我們三人飛到上海 見到了父親的同胞哥哥 一個悲喜交加的重逢。情況穩定的時候 父親和伯父兩人挽者手有說不完的話 說起當年在百樂門舞廳跳舞 迷上歌女的荒唐事 發病的時候 他就停格在過去 盯著哥哥一臉迷惑 “你不是我的哥哥 他是個年輕小伙子 沒有你那麼老 我不認識你”更加惹人傷心

我們也和緊張了多時 為了喚起父親記憶 特意把頭髮染黑的姑媽 在梧桐成蔭的蘇州綴補消逝的流光。記得我和表哥在著名的園林裡倚牆說話 姑姑哽咽的指著我們 “你們看他倆長得多像是我們當年的父母”。我不知道我和祖母到底有幾分神似 也許是追憶似水流年希冀韶光能在第二代身上延續的投射吧

母親不願約束父親的行動 也不捨得把他送到療養院 但是他不能單獨在家和外出已是事實。 我請了看護照料半天 剩下半天待在我自營的設計公司由我和同事們幫忙盯著 晚上擔子又回到上了一整天班的母親身上。 結果是三敗具傷 父親關不住 只想往外跑已經難以理喻 母親毫無喘息的機會 而我在精神 工作 財物上的耗損也是逐漸沈重

母親終於首肯我們必須仰賴專業 於是安排父親住進有24小時醫療照護的 Laguna Honda Hospital。但是安頓了父親卻苦了母親 傳統的婦德除了情義加上內疚 母親風雨無阻 每日下班後搭公車再爬幾百階梯到山坡上的病房 親自餵食 梳洗 照顧的無微不至 週末也無間歇 大部分院內的病患 初期有家人探訪 漸漸的次數減少 最後僅有過年過節露面 甚至不再出現。 像母親這樣恆常不變的身影是院中極為稀有的一幅風景。

父親說話已經顛三倒四 他只認得我和母親 喊我小時後的稱呼 “妹妹” 我不喜歡上醫院 空氣中漂浮者腐朽的氣味 所有同層樓的住客都只有一條不歸路。當有一天父親不再認得我的時候 無疑是個重擊 我覺得生命的支助崩然坍塌 。但是父親直到斷氣前始終記得母親 每天睜開眼第一句話永遠是 “媽媽在那裡?”

据統計愛滋海莫病人的平均 life expectancy 從診斷至死亡 是 4.5年- 7年, 父親在母親的悉心照顧和苦求醫師急救下延續了15年 一個人能有多少個15年無怨無悔的付出 有時我也不確定這是不是無謂延長彼此的痛苦

父親火化前 媽媽把他的老花眼鏡仔細的放在西裝的前袋 搬來全套紅筆點閱過的史記和父親生前百聽不厭的京劇錄音帶 望他在另一個世界重拾閱讀聽戲之樂。卸下擔子添了白頭的母親 又開始經常往墓園奔 我們出遠門前 她必然上墳求父親保佑平安,當我滑雪意外跌斷腿時 她責怪自己上墳不勤 導致父親不悅。母親其實多慮了 一生仁厚慈愛 從未懲罰過我的父親是絕對不會因此動怒的。

(完)

2009年11月17日 星期二

我的父親母親(四)

遷回台灣的頭幾年 可以想像母親其實是不快樂的 飲食氣候語言無一適應 提了籃子上市場也不知該買甚麼 一個人照顧三個孩子 少了娘家的托兒和家務支援 加上父親老是亂做生意只會把錢往外搬。雖然他們不在我們面前爭吵起衝突 我可以隱隱感受家中的 tension 當時航空旅行還不普及 母親氣不過就去買張機票 揚言要回娘家。機票買了又退 買了又退 但是她從來沒有一天丟下我們。

屢嚐敗績後 父親終於收起頑童性格 答應母親不再做生意 兩人重返台北的美軍顧問團繼續原來的職務。另外也在文化大學兼課教授商用英文 一切回到平靜。 在台灣無親無戚的我們 每個週末不是父親帶我們看電影上館子 就是去青田街和將軍的老夫人 七姨太一家人消磨大半日。 走進他們的宅院總給我一種繁華落盡的悲涼 第二代的一個兒子已經成家 但是生下唐氏症的孫兒 又給這一家人添了些無言的愁煩。這個孩子和我們年紀相仿 玩在一起難免下手沒輕重 經常用東西扔擲或亂毆 不想告狀惹他父母為難傷心 也不想經常被欺負 我越來越不想踏進那個宅門了

之後老太太過世 我們上青田街的次數減少 但是路徑改成去置放老太太骨灰的靈骨塔上香祭拜 念舊重情的上一代 也許在父親的心裡 他們已然是割捨不了的至親 還記得客廳裡堆滿了要燒給老太太冥紙摺的元寶 希望她永富永貴


念中學的時候 有天報上有則大幅尋人啓事 新加坡的一位林女士找尋父親 鄰居的伯伯看到啓事立刻前來通報 這才又牽出一段往事 父親在讀大學的時候 有一個六歲的小女孩 家在學校附近 家裡重男輕女 奶奶不疼 舅舅不愛 媽媽只寶貝哥哥 喊兒子為當時熱門的“航空彩券” 女兒則是賠錢貨 20歲左右的父親十分同情這個小女孩 和她結成忘年之交 經常給她買書 買吃的玩的 教她識字陪她說話 這個從來沒有人付出過關愛的女孩子把父親的善意一直記在心裡。 兩人連絡上後 這位女士立刻帶著家人從新加坡飛來和我們見面 即使事隔三十餘年 提起往事依舊不免潛然淚下

這個小女孩日後成為作家 在新加坡也致力中文教育推廣。 也許是父親的委託 有段期間她在台北 我下了課就去她下榻的旅館 跟著她見世面和她的文友聚會用餐。印象最深刻的是和才貌雙全的女作家林文月在一家演唱民歌的西餐廳會面。她們談事情內容我插不上嘴 我只是在一旁細細欣賞這兩位女性嫻雅的談吐 打量她們的衣著妝扮 恨不得自己趕快長大

在兩岸未通郵之前透過林女士從新加坡代為轉信 父親終於連絡上了朝思暮想仍在蘇州的姑姑 他開始寫信定時寄錢 似乎唯有如此才能彌補多年的遺憾和對妹妹的憐惜。在這種事情上母親很諒解 也沒在金錢上有過計較責難  

日子靜靜的流轉 初長成的姊姊忙著跳舞談戀愛 我們雖不住眷村 妹妹每天下課後和眷村的孩子玩到天黑晚飯時刻才回家 (這樣玩還是年年考第一)自閉的我繼續做我的憂鬱少女 只有一隻精怪的暹邏貓作伴。 不適應台灣的氣候一直為哮喘所苦 父親經常早上五點把我挖起床 帶著我在晨曦中散步 試圖藉著晨運增加我的抵抗力。我最早的記憶也是父親牽著我的手在雪地裡散步 教我 “one two three four…..” 除了照顧妻小飲食 愛小動物的他日日上市場買回新鮮的雞心 雞肝 用小鍋煮到生熟恰到好處的嫩度伺候越來越嘴刁的貓兒。(此貓高齡23歲時壽終正寢)

還來不及成年思考未來 接下來的事件又顛覆了我小小的世界 中美建交與台灣斷交 撇開政治上的影響不談 對我的家庭最直接的衝擊是我的父母都即將失業了 美國對撤回顧問團這些即將遣散人員的家庭提供另一條出路 - 綠卡。經歷過大風大浪的父親沒為前途太憂煩 既然台灣沒有工作也沒親人 那就去美國吧。 問題是美國這麼大 無親無戚 我們要去那裡呢?當時把自己曬的一身古銅色的我胡亂獻計 “我們去夏威夷 我可以天天在海灘戲水” 父親想的比我深遠 彼時他的一位大學同窗在舊金山執業建議 “不如我替你們先找間房子 你們來舊金山吧!”

就這樣毫無藍圖計畫 一人兩只皮箱 一些後運行李 我們又投入了另一個未知

待續

2009年11月12日 星期四

我的父親母親(三)

姊姊和我相繼出世 也許父母輩仍有他們的掙扎 不過我們渾然不覺 衣食無虞 穿得用得都是最新款的洋貨 我有時髦的翻毛領湖綠窄腰呢大衣 稀有的芭比娃娃 便當是黑麥起司火腿三明治。日子過得安穩靜好。外婆疼愛長孫女 擔心母親一人無法照顧兩個幼兒 遂把姐姐接去家中長住。 也許是天性也許是環境 姊姊在外婆的四合院裡和阿姨舅舅 各路親戚 鄰家孩子玩在一起 性格開朗外向 善于交際。我被父母關起門亂寵 變得早熟敏感 內向害羞 而且聽不得重話。


爸爸 媽媽 姊姊三人都盛裝赴宴 我很確定厚毯子包裹下的我一定也有一件美麗的小衣服

一個忙著替我裝扮 一個忙著教我讀書識字 三歲多把我送進幼稚園 我去了幾天就拒絕上學 抗議其它的孩子都太 “幼稚” 我無法和他們同處一室 父親見我意志甚堅沒為難我 三歲十個月直接把我送進華僑國小。可憐我的母親每天拎著奶瓶 全程坐在教室後面陪讀 課堂間歇時刻 我就抱著奶瓶吸 不過我沒打退堂鼓 母親也因此天天上學打下中文基礎。

也許是移情作用 和家人離別失散多年 父親經常盯著我說我的容貌酷似他的母親和妹妹。因為大家都讚媽媽美麗 不懂事的我並不喜歡父親的說法。他這頭思念家人 卻不知他的家人因為他與國民黨將軍的“牽連” 和“海外關係” 也吃足了苦頭 忠厚的一家人 不想增加父親負擔 始終沒提半個字。有一年和堂姐在上海見面 她平靜的說起往事 當時他的父兄被關在不同的牢裡 她兩頭奔波探監 心力交瘁 擔心他們的身體撐不住 想辦法弄來兩只雞 在家燉得軟爛把所有的骨頭一根一根細細卸下 就怕他們唆到骨頭發出聲響被人發現 再打點看守的警衛把燉雞送到牢裡。 不知為何每念起此事 總讓我泫然欲泣

祖母是蘇州鄉裡第一個上大學的女子 祖父是先期的律師 開辦了家鄉第一家銀行 這一對門當戶對的才子佳人本可以有番作為 卻被亂世淹沒蒸發 祖母臨終前最掛記抱憾的自然是父親這個下落不明的兒子。我想去祖母的墳祭拜 堂姐一臉黯然的透露在一次都市計畫改建中 挖路機無情鏟過早已尸骨無存。 祖母有個美麗的名字- 沈飛亞。年少的我曾暗下決心 如果有朝一日成名 我一定要借用祖母的名字讓她重見天日

在我5歲的時候 第一次面對離別 一家美國企業在基隆設廠 請父親去擔任廠長 他欣然接受這個機會 結束韓國的一切告別韓國的親人 把我們遷回台北 在士林官邸對面一棟小洋房裡定居下來。起頭時做得興沖沖 但是一派名士作風的父親 夾在幾個投資股東的惡鬥和財務糾紛之間 深感困擾 沒多久就退出了經營。

初到台灣 一切尚未安頓 家中家具尚未齊備 童心未泯的父親就先買了隻鸚鵡給我們 之後不時地搬進兔子 烏龜 貓狗 雞鴨 各類寵物 加上我經常在外檢回流浪貓 讓好潔淨的母親十分惱怒。母親不准動物進室內。下雨天我就從二樓儲藏室的小窗把淋得濕透的小貓偷渡進來藏在我的洋娃娃堆裡。

那時我的身高已經追上姊姊 兩個人被母親打扮得像對雙胞胎 一開起口來兩個小女生竟然一口華僑學校耳濡的山東國語還夾雜著英文 父親的朋友見著有趣 人見人誇 “兩位千金真是漂亮可愛" 我們被讚得多了覺得理所當然 只有母親不時澆我們冷水“ 漂亮沒有用 一定要有能力和才幹” 還不時客套的向客人否定 我很反感為何媽媽從來不會稱揚女兒

第二年妹妹來報到 對于這個只會張嘴哇哇大哭 分奪父母注意力的小醜怪 我氣壞了。等妹妹大些情況還是沒改善 我向父親抱怨 他回我這是 terrible two 過了就好。再大一些 妹妹還是成天哭鬧不休 父親又安慰我 “七歲八歲狗都嫌“ 等她長大些就好。這個妹妹從小對凡事有好奇心 每件事都要問 為什麼? 為什麼? 小時連話都說不清時就已經是 為麼? 為麼? 我們耐性全失 只有父親不厭其煩的回答她所有的問題。在家中自由政策沒人督促監管沒有額外補習下 她從小每學期一路考第一名直念到植物學博士。 因為好奇 幼時還曾彷家中小貓趴到地上去吸母貓的奶 事後回稟嚐起來微酸似鳳梨 這事也只有天知貓知了

待續

2009年11月10日 星期二

我的父親母親 (二)

我的雙親這兩個原本八桿子打不到一塊的人又是在甚麼樣的機緣下遇上? 還得先把時間往回拉。 大陸淪陷不久委託重任給父親的將軍果真罹難殉職了。 在台灣落腳的孤兒寡母用罄隨身攜帶的細軟盤纏後生活面臨青黃不接的窘境。 一身俠骨的父親義無反顧的抗起和他毫無血緣關係的將軍一家人生計。 既不是軍公教 又不懂的經商 連當時代步的腳踏車都不會騎 在沒有後盾支援下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在人生地不熟的台灣張羅生活

接著韓戰爆發 前線吃緊 美軍介入支援南韓 中共支援北韓 美方需要翻譯人員審訊戰俘。在台灣四處碰壁的父親急需掙錢立刻應徵 他的法律學位和英語能力讓他獲得了這份翻譯官高薪工作 他立即投入韓戰前線 把每個月的薪俸寄回台灣繼續供養這一家子。 一直供養到許多年後兩個較長的兒子大學畢業開始工作 七姨太(更正:不是四姨太 其它姨太太們因為染上吸鴉片的惡習不肯同行)帶著自己的兒子改嫁有了歸宿 父親才開始動念建立自己的家庭

印象中離鄉背井 孑然一身 又歷經顛沛肩負生活重擔的人 難免顯現一臉的滄桑或是磨難的刻痕 但是在父親身上完全嗅不到任何悲情 追憶前塵往事也從未聽他有過一句怨言或懊悔 也許真的是個無可救藥的樂觀者。我最欣賞父親那段時期的相片 穿著軍服握著不離手的煙斗 斜靠在前線防禦的沙包堆上 儘管頭頂上子彈呼嘯而過他卻是悠遊沈浸於書裡的乾坤世界


母親的童年不似父親生長在蘇州世家 錦衣玉食 每到秋天還可以大啖一簍一簍的大閘蟹。只要把簍子仍進湖裡 夜裡一盞小燈這些大閘蟹就自己乖乖入甕 還可暢飲自家酒廠產的佳釀。(父親和姊姊都遺傳了千杯不醉的海量)儘管心腸軟的祖母每月去收租都因同情農戶經常空手而返 日子還是舒適愜意 太平盛世最大的煩惱是食物過剩無法保鮮 每天忙不迭得先挑出斷了腳的螃蟹開始烹起


杭州西湖邊的祖祠

相反的母親是時代悲劇巨輪下的 victim/survivor 先是日本的佔領接著韓戰的引爆 逃難時三餐不濟連螞蟻都下肚 她常說從前一塊鹼皂洗臉洗頭洗衣服 那有我們這麼多花樣還沒她的好膚質。外婆時聞駐紮的美軍侵害少女事件 嚇得把出落標緻的十四歲女兒和小三歲的大阿姨送到鄉下的山區躲藏。日子過得心驚膽顫

童年乏善可陳 但具有藝術細胞的母親唯一的樂趣是高中時的課外繪畫課 她的畫作還曾得過某次競賽的獎項。她從師的這位北韓流亡的美術老師 痴戀母親多年 我不清楚母親最後是如何在他和父親之間做出抉擇。 他日後成了韓國極富盛名的大師級畫家 作品價值不菲 母親的房裡還掛著他三四十年前為她畫的油畫肖像。幾年前陪母親回首爾探親 走在他們曾經一起散步的林蔭大道 我起哄要阿姨撥電話給畫家想去拜會讓他們重敘 不巧他夫人接的電話藉故托詞把我們回絕了

韓戰結束父親繼續留在美軍擔任法律顧問 數年後母親高中畢業 也為了替外祖父母分擔家計 讓兩個妹妹可以上大學 放棄升學在美軍福利社任會計工作 有天兩人搭營區的同一輛交通車 年近40的父親被母親的容貌驚艷攝魂 雖然他的單位在漢江的另一岸 之後日日通勤渡橋 謊報年齡展開瘋狂追求

長久以來負擔另一個延伸家庭 父親向母親求婚時身無恆產 連買戒指的錢都沒有 母親擔心外公知道情況後不許她嫁 偷偷拿出自己存款買了一對金戒子 佯稱是父親買的。 日後父親雖補買了鑽戒相贈 但是好景不常 在又一次天馬行空的生意失敗負債後 母親二話不說脫下戒指變賣 告訴父親 “不求榮華富貴 不戀身外之物 只想一個安穩的生活” 立刻重回職場撐起半個家。 這兩個一輩子不懂的為自己打算的人 似乎永遠都在成就他人

待續...


2009年11月4日 星期三

我的父親母親 (一)

我不知道我的父親 母親當年是怎麼談的戀愛 一個不說韓文 一個不說中文 父親英語流利 母親當時英文程度還很初淺。父親顯然用的是苦肉計 首爾的冬季 天寒地凍河水結冰 父親日日站在橋頭苦侯 有次被大風吹到橋下 外婆看了不忍 讓十分不情願的母親把他請進屋裡 and the rest is history.

這兩人的個性背景其實是南轅北轍 而且相差20歲 但是婚後兩人對彼此卻是死心塌地 按現下的流行語 父親是個生活玩家 從小就頑皮。追朔家譜是吳越王之後 家族在江南有許多田產事業 家境優渥 五歲時上學堂 祖母每天塞可觀的零用錢在他口袋,鄰近三位老太太覬覦他的零用錢 在他下學後用花生糖把他騙到家中打麻將 每天把他身上的錢全數贏去後再放他走。 五歲的孩子糊里糊塗開打起麻將 後來祖母發現別家的孩子都放學了 只有父親遲遲不歸 才發現了這檔荒唐事。更精彩的是中學換了六所學校 因為鬧學潮還領頭抗議學校伙食不佳


照片中四十餘歲的母親風姿卓越 父親一頭好看的銀髮 母親身旁是妹妹

父親對金錢始終看的很淡 在艱困的戰時 不懂音樂的他把身上僅有的錢拿去買了一把小提琴自娛 大學的同窗好友罹患肺疾無錢醫治 他把留學德國的叔叔送的一雙當時罕見德製皮鞋賣了給朋友醫病 這位朋友之後成了一代散文名家 始終感念不忘。日軍轟炸時 父親不改平日瀟灑 穿著黑襯衫 白西服 黑白紋領帶 還有一頂 fedora hat 結果被控他的炫目裝扮疑似為敵機打訊號而遭短暫拘捕。酷愛英國文學的他給自己起了個英文名 Chaucer 任何困境即時在壕溝裡仍是一管煙斗一本好書 終生不改其樂。

一位國民黨的名將預知重慶即將失守 委托正在府邸擔任家庭老師的父親替他護送妻小到台灣 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輕父親 腰裡揣著把將軍給的手槍 帶著裹小腳的正牌夫人 絕色的四姨太 一群孩子 翻山越嶺 飄洋過海有驚無險的抵達台灣 但是也自此與家人關山永隔 他事後回憶帶著這麼一大家子老弱婦孺 真的遇到狀況 一把手槍能有何用?他們一家始終尊稱父親為老師並維持著親人似的關係。我小時常到改嫁的四姨太家中做客吃川菜 那香郁麻辣多層次的滋味是我始終念念不忘的美食初戀

天真洋派的父親到台灣後仍不安分 異想天開的開起高級冰淇淋店 40年代的台灣物資缺乏 冰淇淋還是個陌生的產品。 據聞當時報紙大篇幅報導奇人奇事 對於店東每天穿著三件頭西裝背心 帶著懷錶 抽雪茄 讀英文報賣冰淇淋 嘖嘖稱奇。許多年後他又突發奇想在 SPA 還不存在的台北開起土耳其浴 我和姊姊的童年經常坐在木製的蒸汽桶裡只露出頭熱的唉唉叫。生意當然失敗 沒有從商因子的父親只能說他生不逢時

我最美好的童年記憶是經常隨父親上中山北路的西餐廳和他的朋友喝咖啡 他總讓我點一塊蛋糕 一杯咖啡 咖啡不是我喝 但是我可以把玩咖啡杯旁盛鮮奶的小白磁杯。大人談事情我邊吃蛋糕邊從二樓的窗看著樹蔭披覆的街景出神. 咖啡 蛋糕成了我日後詮釋美好時光的傳遞象徵

章詒合的著作 "往事並不如煙" 又名 "最後的貴族" 描述她的父執輩在解放後 那個動蕩抑郁壓迫的年代 仍堅持要活得像人 堅守品味的生活方式 讓我臆起父親的童心雅興 從容大氣 灑脫不羈 讀著讀著不時掩卷傷感 不勝懷念。


2009年8月11日 星期二

Georgia's Wedding


每年夏天總會收到幾張喜帖 平時不喜無謂的熱鬧 不過婚禮除外。 我通常為了朋友可以排除萬難 也不介意斥資耗時飛長途參與他們人生盛典。

每個婚禮都有不同的主軸訴求。我個人並不太認同熱鬧一場 欠一身債的鋪張擺譜。 上個週末在西雅圖參加的婚宴是少數讓我覺得賓主盡歡而感動難忘的。

我不認識這對新人 新娘 Georgia 的母親是R的表姐 但是從收到帖子起 就十分欣賞這對新人的低調務實作風 自然不矯揉造作, 訴求溫馨隨意卻也周到。 帖子沒有繁複的印刷 喜歡戶外活動的兩人 一張登山照,照片背後印著事件 日期 地點 簡單明瞭。


新郎是在西雅圖動物園的玫瑰花園向女方求婚,因此也選擇在這個繁華盛開的美麗花園舉行儀式。 證婚人是 R 的阿姨,這位優秀的女性是卡特任職總統時提名任命的聯邦法官,放棄優渥 law firm partner 收入 秉持人生以服務為目的 孜孜不倦至今仍未卸任。 過程沒有冗長的致詞 法官祝福 兩人簡短宣誓交換信物後 在眾人意猶未竟中禮成。



新娘沒有穿金帶銀 濃妝艷枺 青春的臉像手持的向日葵捧花 一臉燦爛 由雙親伴同步上紅毯


沒有絢麗昂貴的塔層蛋糕 用自家烘培的 cup cake 替代結婚蛋糕 。 A joint effort 新娘的母親負責巧克力口味 新郎的母親負責檸檬口味.



喜筵設在新娘娘家的後院 親戚們幫忙打點把後院妝點出喜氣 負責外燴的是一台 Taco Truck。 Mexican Feast 簡單美味。




當新娘的父親挽者女兒在 Ray Charles 的 “Georgia on My Mind” 樂聲中起舞時 我看到了一個父親眼裡的喜悅和不捨。 新人的第一支舞 The Beatles 老歌 “Here, There and Everywhere" Paul McCartney dreamy 的嗓音娓娓的哼唱著纏綿 許多人開始掏出紙巾拭淚 ......

To lead a better life I need my love to be here...

Here, making each day of the year
Changing my life with a wave of her hand
Nobody can deny that there's something there

There, running my hands through her hair
Both of us thinking how good it can be
Someone is speaking but she doesn't know he's there

I want her everywhere and if she's beside me
I know I need never care
But to love her is to need her everywhere
Knowing that love is to share

Each one believing that love never dies
Watching her eyes and hoping I'm always there

I want her everywhere and if she's beside me
I know I need never care
But to love her is to need her everywhere
Knowing that love is to share

Each one believing that love never dies
Watching her eyes and hoping I'm always there

To be there and everywhere
Here, there and everywhere


2009年5月21日 星期四

Mama Mia (2)


(Photo: Four Sisters)

母親回韓國參加表弟的婚禮 看到表妹傳來的照片 照片上的母親一身嬌艷笑得燦爛 心理其實很感慨 母親離鄉多年 記憶裡很少見她展露歡顏。

她的家人都在首爾 父親的家人在蘇杭一帶 我們一家人始終無親無戚的居住在海外。 母親是家中的長女 高中畢業後放棄大學 捨下繪畫天份開始工作供弟妹們讀書。 二阿姨畢業於韓國最好的梨花女子大學 三阿姨也從大學外文系畢業 諷刺的是她們二人畢業後做了一輩子家庭主婦 英文半句不通。 反倒是母親一直幹練的在美政府機構任職還能流利的說三國語言。 小阿姨當時還年幼 直到現在還念念不忘父親當年經常買給她的甜甜圈和巧克力。 在那個物資缺乏的年代 父親擔任美軍法律顧問 我們在漢城的日子算是優渥。

有幾次陪母親回娘家 清楚地可以看到她的轉變 那種回到家的怡然自得 我反倒成了個外國人 語言已經不通完全插不上嘴 天天盤腿坐在地上吃飯 吃得我腰酸背痛。 冬天和他們上澡堂 我抱怨一小塊方巾什麼也擋不住到底要遮那?被他們笑翻。 阿姨們和母親一樣喜歡用餵食來表達關愛。有一天吃到我起身時 食物已經倒灌到喉嚨還不罷休。唯一的舅舅仍把我當成小時候疼 總是拉我的手拍我的頭猛塞禮物。她們四姐妹扭打成一團搶付帳單時更是精彩 不像我和Vicky老逼對方付賬

也許是在那樣一個道統環境下成長 母親自苦成性 將犧牲奉獻奉為圭臬 即便我們從來衣食無缺 沒有一次上館子時不是硬把她盤裡的食物往我們盤裡塞。有時弄得我非要動了氣 她才停止 。 多次表明我需要的是一個快樂 自私享受人生的母親 而不是一個替我燒飯 洗衣 打掃 瞎操心的人(除了我旅遊時替我餵貓),不過至今尚未成功,仍需繼續努力。

2009年4月29日 星期三

Mama Mia


(Photo: My niece Jessica & my mother)

我的母親始終把我當小孩看,在這一點上可能天下的母親都差不多。

她似乎總忘記我一個人住 不怕黑不怕鬼也不怕寂寞; 工作上經常得處理危機解決問題;小有廚藝從不餓自己 而且還曾經在無水無電無通訊的 wilderness backpacking 好幾次 但是在她眼裡我是個生活上的白痴。

個性上我們也是南轅北轍 她性急沒事總是慌慌張張 我是眼看對面的公車要開了 還堅持優雅絕不搶紅燈 任何一點小事都讓她緊張寑食難安 而我早被訓練成天大的事都波瀾不起。她不喜歡任何變化 希望所有的人和事都停留在既定的軌道一成不變。 我的人生在經歷過許多起伏轉折後 看待無常反而是種常態。

她悲觀 認為好事都不會發生 最常用的口頭禪是 “怎麼辦?”我們之間的對話經常是如下:

母: 怎麼辦?

我: 什麼事怎麼辦?

母: 你這樣一個人下去 怎麼辦?

我: 我一個人過得很好 身邊也沒少過伴 沒什麼怎麼辦

母: 公司情況如何?

我: 很好

母: 經濟不景氣 如果撐不下去關門大吉怎麼辦?

我: 無所謂 大不了休息三個月再出發

母: 你有沒有吃東西?

我: 沒有 因為我不餓

母: 你這樣下去不行 營養不良怎麼辦?

我: 我身強力壯 只有營養過剩那會營養不良

她篤信出門三分險 每次我旅行前電話就來了

母: 四川大地震 你又要出門了 怎麼辦?

我: 我去的地方和四川相差十萬八千里

母: 你為什麼要在這時候去 Bali 遇上禽流感怎麼辦?

我: 我會小心 真的遇上了就想辦法治療

加州地震頻繁 一有風吹草動 老媽就來關切

母: 你的房子還在吧?沒倒沒垮沒淹水?

我: 我好好的你怎么老往壞處想

母: 不是不是 我只要確定你沒事

這個週末要遠行 果然昨晚電話又來了

母: 怎麼這麼不巧 你要出門時又開始爆發 Swine Flu 你說怎麼辦?

我: 母親大人 我有個好辦法 我答應你我絕對不會去 kiss a pig.